一把壶,两只碗,在杂草丛中探头探脑。周围是刚绽放的黄白、粉红的棉花。壶呈土黄色,碗是黑青花。
这是在家乡田野的垄头。
小时干农活,割稻收麦,赤日炎炎,苦不堪言,最能祛暑解疲的,莫过提把壶茶。渴极了,不及将茶倒进碗里,扯过壶嘴,朝干得冒火的嗓子眼里一灌,哗……一股清泉抢入干渴的身体,浑身的细胞都爽得吱吱叫唤,那个美哟,那叫痛快!
提把壶茶,用提把壶泡的茶。
那壶,有点宜兴紫砂提梁壶的模样,但个头硕大,壮实很多,长脖大肚粗嘴厚足,足有四五斤重。大约因为出自土窑,麦秆稻草棉梗烧不起温度,壶未脱泥土本色,指甲用力这么一抠,便可取得少许土屑。那茶,名曰“三匹半”。鄂西乡音,“匹”,“片”的意思,说的是,三片茶叶再加半片,就可泡一壶茶。倘多放了,太酽,喝起来便不爽,有些糊嘴。茶叶椭圆,掌形,有一种厚重的深黄,像晚秋即将飘落的枇杷叶,大的足有一尺长。
“三匹半”,说是茶,可能与茶关系不大。就像海南的鹧鸪、苦丁,药店里清热的溪黄草,虽也称之为茶,其实与真正的茶不大挨边。
倘在夏秋,当晨雾弥漫鄂西的村庄,家家户户炊烟缭绕,锅响勺动。无论你走进哪家院子,都会有浓烈的茶香扑来。
乡亲下地,左手拎着或扛着农具,犁、锄、锹、镰;右手提着一提把壶茶。倘使牲口,将壶拴个绳,讲究的还缝个套,吊在牯牛的角上。茶便在牯牛的晃悠中咕隆咕隆地哼着歌儿。这会儿,晨雾变成了露珠,挂在田埂蒲公英甜美的小花上,一轮朝阳刚从村头老柳树上升起来。
现在不主张喝隔夜茶了,说是茶搁久了会产生什么有毒物质。而依我的经验,提把壶茶隔夜尤其好喝,沁凉。那种凉,是透心的凉,透骨头的凉,在大汗淋漓,汗水涌进眼里,眼都睁不开时,
这时的隔夜茶,才是最“对火”(对路)的。
隔夜茶还有妙用,当药使。小时伤风感冒肚子疼、喉咙发炎眼上火,外婆总让我喝隔夜茶。有时外婆朝茶里撒点花椒粉胡椒面或是野草末末,半袋烟工夫不到,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我。
此生喝过不少的茶,没哪样能让我喝得如提把壶茶那样淋漓,那样尽兴,那样如痴如醉。
不是浅斟低酌,不是细吟慢唱,那是怎样的豪饮啊!
因此,它不属于有闲阶级、上流社会,不属于灯红酒绿、浮艳奢华,甚至不属于空调房、茶艺室。
它朴拙得犹如家乡原野上的稻麦粟豆、高粱棉花,滋养了我和乡亲的生命,包括我们随和、宽厚、天真甚至有些笨拙的品性。
有人说,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,我不以为然,即便品着精致的龙井、猴魁,或是君山银针,我想念的,依然是家乡的提把壶茶。
地老天荒,这是深入骨髓的不可忘怀。(胡庆魁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