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磨盘山上那棵伟岸的香樟—追记广安区方坪乡磨盘村村支书邓德勤初见他,是在磨盘一处高坡上。黄土前,简碑上,他依旧笑吟吟,守望山村。
在脚下最平凡的岗位上,他一守就是31年。直到今年8月15日,他耗尽生命交还大山。
他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,也并无惊天动地的成就。他做到的,只是一个基层干部的本分——心真,手净,人正,腿勤。
为百姓,他勤勤恳恳、堂堂正正、干干净净;为群众,他磨瘸了腿,累垮了身子,燃尽了心血。直至生命终点,勤廉本色不改。
“清白书记”、“愚公书记”、“拐杖书记”,他拿一生倾注百姓,群众便用所有敬称褒奖他。
广安市广安区方坪乡磨盘村支部书记邓德勤,人如其名,以德服人,勤勉为民。
这是他一生恪守的为人准则,也是对磨盘人民无悔的承诺。
“清白书记”
“为群众干干净净干了一辈子,我只图一个好名声。”
这是一个把清白看得比命还重的人。
干了整整31年村支书,还兼着两个组长和出纳,邓德勤给老伴杨明英留下了啥?
斑驳的饭桌是亲戚20年前给的,黑白电视机是政府慰问送的,最贵的算他刚安还没来得及用过的天然气。堂屋墙角的破桌子上,他在相框里守着空空如也的家。
纵然家徒四壁,支书这个位子,他绝对问心无愧。
磨盘村是个穷村,为了不给村上增加负担,不会骑车的他,30多年来,去乡上开会办事全靠步行。五公里的山路,拖着残腿要走一个多小时,病重拄拐更得小半天;他主持支部会,哪怕再晚都是各自回家吃饭;去广安出差,他“蚊子都不得沾一只”,甚至从舍不得下馆子吃碗小面;他打不来牌,唯一爱好是练练书法自娱;他可以说是“不修边幅”,一件旧外套总是补了又补……
说起老支书,村民黯然动容,几乎异口同声:“辛辛苦苦30年,吃不来,穿不来,耍不来,他太划不来。”
他的工资,去年才涨到每月600元,却为群众累得7年动了4次大手术,至今欠债三四万元。
儿子苦劝,爸,你不要命了啊!我们打工两三天都不止你那点钱,你何苦?挑子甩出去算了,我们养你!
妻子心疼,拿话激他:别人几年干部当下来,房子修得气派,兜里肥得冒油,你干了一辈子,吃得寒碜,穿得窝囊,我们也没跟你沾一点光!
他怎能不心疼妻子,何尝不想给儿女殷实的家。但一想到磨盘百姓,一想到动用手中权钱,他宁愿退缩。
对家人埋怨,他总是憨实而笑:“只要心干净,穿啥子吃啥子我都是邓德勤,再穷再破也不怕别个说闲话!”
但视清白比命重的他又最怕别人说三道四。他曾经帮一位村民办好低保,但须经区上批后才能领钱,村民妻子着急,去乡上告状,说邓书记曾收过她1000元礼。一向慢条斯理的老邓罕有地撕心裂肺、痛心疾呼:我这一生清白不能这样毁了!
后经查,那笔钱其实是他替乡上收该户村民的超生款。邓德勤终获释然。8月21日,他下葬那天,那位有愧的村民也含泪悄悄加入了300名村民自发的送行队伍。
“干干净净为群众干事,我这一辈子,啥也不求,就图个好名声,这比给我多少钱、给我什么奖,都值!”邓德勤常说。
干干净净绝非空口号。2011年,刚到方坪乡任副书记的吕吉勇摸底时发现个怪事,磨盘村没有集体收入,几十年来,硬是从无一户拖欠过提留款,至今也不欠一分债,每笔账都清清楚楚、规规矩矩。
他任职过六七个乡镇,走过百余村,唯有邓德勤的磨盘做到如此干净。
尽管掌管村支书之权,尽管还身兼三、八组长和村出纳,尽管几十万的工程款多次过手,31年来,邓德勤没有一笔糊涂账,更没昧过一分钱。
7年间,邓德勤做了4次大手术,花费十多万元,还欠债三四万元。今年夏天,癌细胞逼得他最后一次住进医院,家人再次为手术费四处举债。那时,邓德勤其实有钱——半个月前,乡财政所刚把4万元磨盘去年下半年和今年一季度村组干部的工资打到他卡上。
“当时乡上有点担心,他会不会因着急抓瞎挪用了这笔钱。”吕吉勇坦言。
此时,邓德勤已经病重说不出话来。村主任刘仁全便随着他的媳妇回家翻箱倒柜寻找,却发现,那张公家存折其实就安静地躺在那里,与邓家私人钱物分开存放,清楚分明。然而,纵使家人为救命钱如此着急,邓德勤对这笔钱却只字未提。
公私分明是基本,公而忘私唯有高洁可谓。8月中旬,已回家等待后事的邓德勤似乎听见了死亡的脚步,他挣扎着让老伴通知,他要在病榻上召开村财务会。
31年来的最后一次工作会,主题只有一个——将全村账务交代清楚。
那天,被病魔折磨得只能眯眼躺着的邓德勤格外清醒,睁大双眼。会计杨时邹一见到老书记,心疼得泪水夺眶而出——因为癌细胞吞噬,他的肚子鼓胀得如同孕妇,脚肿得像馒头,完全没了人形。
忍着剧痛,邓德勤靠在床头,虚汗直冒。他已气若游丝难以开口。杨时邹找来发票,送到他面前一一过目,再与他自己的账本核对。没有问题,邓德勤就吃力地微微点头,有疑问,就摇头再算。从三组、八组到全村账务,整整一个多小时。期间,邓德勤数次几近昏厥,但他强忍着,硬是没哼出一声。
410.8元!生命最后一刻,邓德勤耗尽最后一滴灯油,将磨盘家底交还给村上,清清楚楚,精确细致。
“我要干干净净、清清白白地走,否则,死也不能瞑目!”
8月15日,邓德勤坦然地走了。
他走得是那样清白,一尘不染。
“愚公书记”
为了老百姓他拿命换得坦途,至死也无怨无悔。
终于,跟路较真半辈子的邓德勤,可以停下来长歇口气,安心上路了。
31年来,他最纠结的是路,因为磨盘人最吃亏的也是路。
老磨盘人还记得,磨盘曾经是广安最穷的村。全村在外乡当上门女婿的就有七八十人,甚至有人一度穷得吃白泥巴果腹。
穷就穷在路上。“十一个梁子七条沟,下坡要人牵,上坡要人抽。出门背个菜背篓,回来就是个磨凼钩。”既刻画了磨盘无路的艰辛,也道出修路的万难。
1982年,邓德勤当选村支书,磨盘依旧没有一条能叫“路”的路。1987年,电力部门来测试安电,一看路难村穷,扭头就回。最后,邓德勤带领村民硬是把几百根电线杆顺着崎岖小路抬进来,才让全村告别油灯历史。
从此,路让邓德勤如鲠在喉,寝食难安。无奈太穷,十多年过去了,磨盘依然无路可走。沟深湾多,大多是羊肠小道,有的甚至挂在悬崖边。
1991年,邓德勤带领村民开修村上第一条公路。大伙比过年还高兴,全民出动,靠錾子铁锹,仅一天时间就垫出路基。从此,磨盘进入开路时代。
进入新世纪,别人都富了,磨盘依旧吃亏在路上。直到2011年,尚有三个偏远组未通公路。一切全靠肩挑马驮,产出的水果花15元雇辆摩托运进城,已无利润可言。2008年,养猪大户朱昌华赶7头猪去乡上卖,一头猪不慎滑到悬崖边,他上前救猪,不料一起跌落山崖,幸亏掉在猪身上,才保住性命,却断了腰杆。
不顾身体之病,邓德勤要先治“心病”。“党把这个死角角交给我,如果不能为百姓劈开幸福路,良心难安!”邓德勤决心本届任期内“啃”下最硬的骨头。
村弱民穷,不忍将集资平摊到各户,他决定,发动春节返乡村民捐资修路!
靠自己,在群山深谷推出公路,无异于天方夜谭。但邓德勤当定了 “愚公”。他拖着瘸腿挨家挨户动员,召开大会给村民吃定心丸。
凭着德高望重,他一呼百应。修路才有希望,邓书记看准的事,不会错!朱昌华第一个站出来,捐5000元;已搬出磨盘的杨有炳出手就是2万;在重庆当棒棒的王友林送来1万元辛苦钱,连70岁低保户刘怀伦也拿出210元……
动工时,油菜花正灿烂,视庄稼如命的村民竟无一阻拦,更无人喊赔青苗、调地,所有人只有一句话:平了就是!
就这样,奋战22载,“愚公书记”邓德勤劈开崎岖,带领百姓将坦途织满磨盘。全村10个组的连组路一马平川。曾经倒数的磨盘,如今在全乡19个村中,交通已是场镇周边以外最好的。
他最兴奋的是挥锹修路,他最自豪的是走上自筑的大路。然而,磨跛了他腿脚的也是路,压垮他身体的更是路。
磨盘人深知,村路的畅达,是老书记拿命换来的。群众出门无阻了,他的腿却磨瘸了;山道变坦途了,他的身子却累垮了。
通组路逐一攻克,户户通工程又提上日程。邓德勤多方奔波,争取来50万元扶贫项目资金,他要将便民路修到每家每户门口,让群众出门再也不用糊一脚泥巴。
2008年,便民路开工。邓德勤与村民一起,挖路基、拌砂浆,从早到晚,一刻不闲。大家都知道他股骨有病,劝他歇歇。“没事,我是大家选出来为大家服务的,怎能搞特殊!”邓德勤咬着牙,隐藏住针刺般的疼痛,屡屡笑呵呵“骗”过了大伙。
然而,村民好“骗”,身体难哄。他很快被严重“警告”——6月一天,修路工地上,正吃力挑着重重一担土的他,突然,“扑通”一声,沉闷地倒在地上。紧急送往医院后,检查结果震惊了所有人——因劳累过度,他的左腿股骨头未及时救治,已经坏死!
“要是他请几天假,要是他只是坐那指挥,都不会耽误。这条腿硬是修路给压坏的呀!”同行村民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。
邓德勤却笑吟吟反过来劝慰:“腿已误了,不能再误了路,走,回去!”简单治疗后,他拄着双拐又坐镇施工现场……当年底,无数条水泥便民路欢快地串起磨盘的田坎院坝。
顶晨露,披月光,从此,起伏山路上,那个架着双拐奔波的瘦倔身影,依然是磨盘最独特、最繁忙的风景。
还是因为路,命运又残酷地出示了第一张“黄牌”——2011年,正在打通最后三个无路组道路现场苦战的邓德勤,突感身体不适,差点晕倒在地。被众人硬抬往医院检查发现,他的肝部已经长出水泡——这成为日后摧毁他生命的元凶。
“不得空,不得空。”医生家人催促治疗,他总是百般躲闪。实在疼得凶,就去输瓶液,拔了针头又一瘸一拐走向工地。直到七组路煞尾,他才勉强去重庆手术。
术后,一辈子操心命的他,在病房如坐针毡,焦心着路的进展。本该住院2个月,他18天就强行出院,直奔工地。
他总说,没事,只要我走得,我就还能干……即使生命最后时光,他依然拖着虚弱的身子,将他多年无偿负责保洁的那一公里路,每天扫得干干净净……
为了磨盘通路,他交出了生命。有路可走,方有幸福路可走,纵然拿命为百姓换坦途,他也无怨无悔。
他的身后,顺着他修的大路,300多父老乡亲洒泪送行;他的身后,山乡畅通,人心思进,日子一路红火。
“拐杖书记”
勤勤恳恳爱民胜己,31年来他受得忍得等得做得。
一个多月过去了,邓德勤永不关机的号码依然躺在磨盘人的手机号簿里。
村主任刘仁全遇到难题时,总是习惯性地拨动老搭档的电话;村民唐德群要开户口证明,赶到村委会才想起,那个拄着拐杖奔波为民的老书记,已然远去。
年初,他答应家人,群众信得过,还是做段时间,今年换届再退。
然而,他再次食言。八月,正是磨盘粮盈仓、果满枝的季节,他才用生命换回唯一也是永远的休息时间。
一切,都是为了群众。
2008年,他股骨头坏死,拄起双拐;2011年,他肝部水泡,被迫住院;2013年,他肝癌晚期,大动手术。每次,他都倒在岗位上;每次,他都捱到最后一刻;每次,他都提前出院。
他焦心不已,放不下的,依然是那336户磨盘群众。
他不会骑车,出门全靠步行;他有求必应,推开饭碗就走,常常深夜方归;他帮群众跑腿办事,赔钱奔波也从无怨言;谁家交不起提留款,他就悄悄垫上;年底乡上未及时拨付工资,他自掏腰包也要发给村组干部;他亲手帮群众写的申请证明多达四五千份;即使病危住院,他依然手把手教会找来的村民如何办理……
30多年间,他荣誉等身——敬业奉献“四川好人”、“广安市创先争优先进个人”、“广安市道德模范”,并入选“我推荐、我评议身边好人”、“中国好人”候选人。磨盘支部也先后2次被授予广安市“先进党支部”,5次被评为区“先进集体”……
一切都是因为他真正做到了勤廉双优。为了群众,他磨跛了腿,累垮了身子,即使拄着双拐,仍奔波于崎岖山路。群众于是亲切喊他“拐杖书记”。
为搞好新区拆迁准备,即使脚已肿得走不了路,他叮嘱村主任带队,每天傍晚收工,他就抄近路,吃力拄着棍,如山一般守在路口苦等,看看有啥难啃的问题……
他的勤勉为民,改变了磨盘民风。31年来,全村竟无一起矛盾上交。“磨盘有老邓一人在就行,大调解体系都没必要搞。”方坪乡党委副书记吕吉勇慨叹。
就在年初,一村民为邻村修房,所雇帮工不慎跌落死亡,家属十分激动。
跨村纠纷,事关重大。邓德勤刚肝癌手术回家,虚弱至极。闻讯,他拄上棍子就走,颤颤巍巍四处寻找躲匿的房主;压着巨疼的肝部,他守在现场,三天三夜没有合眼;他吃不下饭,一度昏迷,灌几口糖水醒后又继续做工作,最终感动各方。
“如果不为这事,邓书记肯定还能多活几天!”村主任刘仁全至今懊悔不已。
31载勤勉为民,穷磨盘变了样:推广水果种植400多亩、培养发展养殖大户十多家、建设新农村聚居点一个、新建能源沼气池99口、打造压水井108口……
向前,向前,直到把生命交还给大山,这头永不卸架的老牛仍蹒跚向前。
“当个好干部,你要受得、忍得、等得、做得。”弥留之际,握着老搭档的手,他掏出了践行了31年的肺腑之言。
拖残腿,抱病躯,尽管步履蹒跚,崎岖山路上,他勤勤勉勉为民奔忙三十载;秉公心,忘私情,尽管亏欠妻儿,群众口碑中,他靠以德服人赢得全村敬重信服。
邓德勤16岁当生产队会计,1982年被选为村支书,就因为他办事公道。
曾经,一位本家村民找他给岳母办低保,因年龄不符合条件被拒。该村民在村委会指着他鼻子骂。老邓只是微微一笑:莫管他。
等村民骂累了,他再多次登门耐心讲道理,做工作,直到对方口服心服。
为民办事风风火火,做群众工作慢条斯理。31年来,他没跟村民高声过,没和群众红过脸,总是笑吟吟,轻言细语。
大贤秉高鉴,公烛无私光。宁愿挨骂,他都不愿为本家开回后门,但为了残弱,他却屡屡“犯规”。
村民张大平患有精神病,左延军痴呆并残疾,当时两人都才40来岁,按理说没到“五保”年龄。邓德勤不忍,拖着病腿,四处找人,来回奔波两个多月,帮他们解决了五保户。2007年,他又牵头修了两间房,让他们真正有了家。隔三差五,他都会带着吃的去看望。
38岁的莫建林返乡搞起家禽养殖,为留住年轻人带动大伙致富,他多方协调,专门将1.5公里便民路修到养殖场门口。
村民慨叹,只有他才有这般好心肠,只有这样的书记办事才公道服气!
方坪党委副书记吕吉勇还保留着那张5月村级换届摸底调查表:邓德勤,好评率100%。
对群众,他是秉公为民的满分主心骨。但对家人,他注定不会及格。
杨明英22岁嫁给邓德勤。从此,这个家,她一人用柔弱肩膀撑了42年。
几十年来,杨明英总是天黑多晚才能看见老邓的人影。乡上通知开会,村民找到办事,他总是推了饭碗就出门,她已习惯一人吃饭。
尽管她也身患肾炎、胃病,因丈夫股骨头不好,她便一肩挑起家里所有重活。照顾邓家兄妹,管两个娃娃读书,伺候五六亩庄稼、水果,挑粪、浇水,一两万斤苞谷红苕一点点往家背……
“你把家当成了旅馆。”老伴常常埋怨。“有啥法哦,村上活路多,大伙需要我的嘛。”老邓无奈。
他很想分担,一有空就帮着喂鸡、煮饭。栽秧时,因取出两根腿骨,他的脚插进泥巴就无力拔出。老伴心疼喊他歇息,他央求:“让我慢慢帮你栽嘛。”
每次,忙了一天后,回到家中发现没人,他总是赶紧为老伴倒好水,然后端着茶杯一瘸一拐四处找寻。
他将对妻儿的愧疚埋在心底,他把爱隐忍得朴实深沉。
“我不行了,你个人好好活着。这辈子亏欠你太多,下辈子我再补给你。”临终前,他握住老伴的手,不愿放开。
他走了,如同广安的市树香樟,扎根山乡,贫瘠不怨,抖出一身清凉荫蔽路人,无论寒暑易节,更不改正气本色,站着清香一身,倒下清香一世。(廖小兵 罗金成 何港 周梦珂 图/文)

